我叫周砚,今年十六,镇上叫我傻砚。
镇上的小孩追着我扔石子,我不跑,咧嘴笑。
他们扔一阵,没意思,就走了。
大人说,傻子。
小孩说,傻子。
全镇都这么说。
我不生气。
我画画的时候,全世界都不出声。
我说话慢,想事情也慢。
别人说一句话,我要过很久才懂。
我笑,口水流下来,我不知道。
我妈在的时候,她会帮我擦。
后来我妈不在了,就没人擦了。
我爸,周德厚,是我的继父。
镇上都夸他。
修路,修的是全镇唯一一条柏油路;助学,资助了六个上不起学的娃娃;逢年过节,给五保户送米送油。
他家客厅挂满牌匾,模范,先进,好人。
镇里的干部来,摸我的头,说,周校长把傻孩子当亲儿子养,全镇的模范。
我听着。
我笑。
我爸对我好。
每天早上给我冲一杯奶粉,橘**的杯子,甜的。
他说,这奶粉是省城大医院开的,我三岁烧坏了脑子,要喝到成年。
喝到成年,我就能好。
镇上人说,周德厚这后爹,亲爹都比不上。
我喝了很多年,从三岁喝到十六岁。
我不认字,但我会画画。
我看过的都记得,能画下来,连墙皮上的裂缝都画得一条不差。
我爸给我买了蜡笔,十二色。
我画完,他看。
看完他说,砚儿画得好。
然后他把画收进抽屉里。
书房不让我进,钥匙用红绳拴在他腰上。
我左手腕上有个银圈,细的,没有花纹。
赵婶说,是我妈留下的,我三岁就戴着,摘不下来。
我长胖了,银圈勒进肉里,一道白印。
我不觉得疼。
我摸着它,像摸着一只手。
我画的都是鸟。
我教自己,逢人就说画的是鸟。
鸟不会说话,飞走了,就没人记得。
我爸收画的时候,眼睛先看画纸背面,再看正面。
背面,看得久。
我那时候不懂,以为他看画细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看的是我有没有在纸上写字。
有一天,镇上来了个新老师,姓宋,女的,二十五岁。
她蹲在校门口看我画画,说,你画得真好。
我抬头,口水流下来。
她说,你叫?
我说,周砚。
她说,周砚,想不想跟老师学画画?
我点头。
她来那天,我的奶粉变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