丈夫
许文川死后第三天,我从他的遗物里翻出一封信。
信纸已经泛黄,落款却是他去世前一个月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知意,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是没能堂堂正正娶你为妻。
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出了声。
四十年婚姻,我为他放弃高考,进厂做工,供他读大学,又替他照顾瘫痪的母亲。
他病重以后,是我辞掉返聘工作,守在床前替他擦身喂药。
临死前,他抓着我的手说,若有来生,还要娶我。
可原来直到闭眼,他想娶的人仍是另一个女人。
胸口骤然绞痛时,我没有喊人。
我攥着那封信倒在地上,眼前最后闪过的,是他和贺知意年轻时依偎在一起的照片。
再睁眼,窗外正下着暴雪。
老式台灯忽明忽暗。
我坐在书桌前,手边摊着两百多封情书。
文川,你是我贫瘠生命里唯一的春天。
昨夜梦见你抱着我,我醒来后,身体仍在为你发烫。
熟悉的字句刺进眼底,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墙上的挂历清清楚楚写着,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。
我回来了。
回到发现
许文川和贺知意私通的这一天。
上辈子的今晚,我像疯了一样冲进学校礼堂,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贺知意。
许文川为了护她,将我推**阶。
我的额角缝了七针,他却守在贺知意的病床边,整整一夜没有回来。
后来,所有人都说我粗俗、善妒,配不上大学讲师
许文川。
连我自己也这样认为。
所以我拼命挽回,拼命证明自己比贺知意更适合做他的妻子。
结果我输掉了工作,输掉了尊严,也输掉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生。
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我迅速抽出几封最露骨的信,折好塞进棉衣内袋。
剩下的,我按照原样放回抽屉。
许文川推门进来时,肩头沾着雪,手里还提着一盒桃酥。
看见被撬开的抽屉,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“
沈清禾,你翻我的东西?”
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解释,而是质问。
我望着这张年轻英俊的脸,心脏仍旧泛起细密的疼。
十六岁那年,他在下乡的卡车上发高烧,是我硬背着他走了十里山路。
恢复高考后,他红着眼说读大学是他一生的梦想。
于是我撕掉准考证,顶着腰伤进厂,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。
六年里,我的工资一分不少地寄给他。
如今,他穿着我省吃俭用买来的呢子大衣,指责我不该发现他的背叛。
“你和贺知意写了多久?”
他抿紧嘴唇,眼底掠过一丝慌乱。
“三年。”
“你们上过床吗?”
“
沈清禾!”
许文川猛地将桃酥砸在桌上。
铁盒撞上桌角,里面的点心碎成一片。
“我和知意的感情,没有你想得那么肮脏。”
“我们只是精神上的交流,是两个独立灵魂彼此欣赏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恢复大学教师的冷静与高傲。
“我承认有些信写得过界,但那只是文学表达。”
“你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,我不怪你理解不了。”
这句话,我上辈子听过无数次。
我没文化。
我思想狭隘。
我满手老茧,只懂锅碗瓢盆和机器零件,配不上他高尚纯洁的灵魂。
可他忘了,当年县里理科第一的人是我。
他大学四年的学费,也是我站在机器前一毛一毛挣出来的。
许文川见我不说话,以为我被说服了,语气缓和下来。
“我不会跟你离婚。”
“只要你别去学校闹,也别再为难知意,我可以继续跟你过日子。”
他微微抬起下巴,像是在赦免一个犯人。
我看着他,慢慢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怔了一下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答应不去闹。”
我从抽屉最底层取出高中毕业证和盖着红章的成绩证明。
京北工学院正在招收一批超龄理科尖子生。
上辈子,我为了
许文川放弃了这次机会。
这辈子,不会了。
我将材料装进信封,起身与他擦肩而过。
许文川下意识攥住我的手腕。
“这么晚了,你去哪儿?”
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。
“邮局。”
他不知道,我要寄出去的不只是特招申请。
信封最下面,还压着一份离婚申请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