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栋房子,我们真的要卖吗?”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一丝犹豫。
陈立强站在蒙尘的窗前,看着院子里疯长的杂草。“卖。必须卖。”
挂断电话,他独自一人走在空旷的老宅里。二十五年了,他终于敢再次踏入这个地方。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,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一切都像被时间封存,直到他路过地窖那扇紧锁的门。一阵微弱、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女声,穿透了二十五年的光阴,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。
“这么些年,你终于回来看我了。”
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异常闷热。
墙上的电风扇有气无力地摇着头,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。
晚饭的桌上,摆着两菜一汤。西红柿炒蛋,蒜蓉空心菜,还有一碗紫菜汤。
陈立强端起碗,大口扒着饭,筷子只在西红柿炒蛋里搅动,蛋被他一块块夹走,只留下零碎的西红柿。
对面的女人,许沁,安静地吃着饭。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,慢慢地嚼。她的动作很轻,碗筷几乎不发出声音。
“厂里那批货,今天发出去了。”陈立强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嗯。”许沁应了一声。
“款子要下个月才到。”
“嗯。”
陈立强放下碗,发出“嗑”的一声轻响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双喜,抽出一根点上。烟雾很快在闷热的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许沁没有看他,她还在小口地吃着那碗饭。
“地窖的锁,好像有点生锈了。”陈立强忽然说。
许沁的筷子停顿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夹起一根青菜。“明天我拿点油去抹抹。”
“不用了,”陈立强说,“我今天买了把新的,等下换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客厅的柜子旁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。锁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。
许沁吃完了最后一口饭,她站起来,开始收拾碗筷。
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。
陈立强拿着那把新锁,走到地窖门口。地窖的门是厚重的木板做的,上面挂着一把旧的铁锁,锈迹斑斑。
他取下旧锁,把新锁挂了上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上了。
他用手拽了拽,很结实。
他回到客厅,许沁已经从厨房出来,正用抹布擦着桌子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陈立强说。
“早点回来。”许沁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。
陈立强没有回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,瞬间将他吞没。
夜里的纺织厂,机器的轰鸣声比白天小了很多。
林淑娟在D区3号机台前停下脚步。她用手里的扳手紧了紧一个松动的螺丝,机器的杂音立刻消失了。
她直起腰,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。汗水浸湿了她浅蓝色的工服,紧紧贴在后背上。
一个身影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。
是厂长陈立强。
工人们都低下了头,手上的活计更快了些。
陈立强一路走过来,目光扫过一排排机器。他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,直到路过D区3号机台。
“这个月的产量,你们班组又是第一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。
“是大家肯干。”林淑娟回答,她的眼睛看着嗡嗡作响的机器。
“肯干是好事。”陈立强说,“但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很薄。
“这是奖金。”
他把信封放在机台的工具箱上,然后转身离开,没有再多说一句话。
林淑娟没有立刻去拿那个信封。她等到陈立强的身影消失在车间门口,才走过去,把它拿起来,塞进了自己裤子的口袋里。口袋被信封撑起一个小小的、方正的轮廓。
深夜,宿舍楼一片寂静。
林淑娟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。这是厂里给技术骨干的特殊待遇。
她反锁上门,拉上窗帘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,打开。里面不是钱,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。
纸上是几行字,字迹潦草有力。
她凑在台灯下,逐字逐句地看。看了很久,她才把纸条重新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然后,她从床下的一个铁盒子里,拿出几本护照和一叠文件。她把那个信封也放了进去。
铁盒子被重新推回床下,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