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
复明后，我最想看见的人是姜慕岚。

失明的三年里，她每天牵着我散步，描述街角的花、天边的云。

她说等我看得见了，就陪我去雪山。

“你总问雪是什么颜色，到时候，我带你亲眼看。”

出发前，医生说我的视力已经恢复，只是还需要慢慢适应强光。

我瞒下消息，想在山顶给她一个惊喜。

到了观景台，姜慕岚把我安置在长椅上。

贺心妍往我手里塞了一杯热水。

“我们去找工作人员，借条毯子，你千万别乱走。”

可她们没有走远。

几步外，姜慕岚脱下外套，披在了他身上。

他低头吻她，小声抱怨：

“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当着他的面装普通朋友？”

她伸手替他擦掉唇边不小心沾上的咖啡渍。

“等他眼睛好了，我就提分手。”

“这两年，委屈你了。”

那一刻，我忽然想起，过去两年，她牵着我的手时，另一只手总是很忙。

她说在回工作消息。

我信了。

雪山很白，阳光很亮。

我看着她们，第一次觉得，能看见真好。

回程时，姜慕岚照旧来牵我的手。

我避开了。

“这次不用了。”

“前面的路，我看得清。”

......

“你确定不用我牵着？”

姜慕岚收回悬在半空的手，语气里带着一丝错愕。

“不用了。”

我握紧手里的盲杖，往前走了一步。

积雪踩在脚下，发出嘎吱的声响。

“别闹脾气，阿深。”

她从身后追上来，想去抓我的手腕。

“医生说了你还要适应，山上到处是冰，摔了怎么办？”

我侧过身，她的手落了空。

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
她站在原地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行，随你。小心点。”

语气里的耐心一如既往，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。

楚淮之从后面走过来，揽住了姜慕岚的肩膀。

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，高大的身躯靠在姜慕岚身边，声音清朗低沉。

“阿深，你慢点走，慕岚也是担心你嘛。”

他的声音听起来无辜，像个热心肠的局外人。

可他的手正隔着布料，轻轻摩挲着姜慕岚的肩膀。

我戴着厚重的墨镜，看着他们。

在他们眼里，我依旧是个只能靠听觉感知世界的**。

“走吧，下山。”

我收回视线，转过身。

到了停车场，姜慕岚拉开了越野车后座的门。

“阿深，你坐后面，后座宽敞，不颠。”

过去三年，只要楚淮之在，我永远坐在后座。

她给的理由是，副驾驶太亮，风太大，对我的眼睛不好。

我信了。

我扶着车门，坐了进去。

姜慕岚转身走向驾驶室，楚淮之自然而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。

他坐进去的第一件事，是踢掉脚上的雪地靴，换上了一双黑色的运动拖鞋。

那双拖鞋一直放在副驾驶的脚垫下。

尺码是四十三。

我穿四十二。

我坐在后排的阴影里，看着他熟练地调整座椅，把椅背放倒到一个舒适的角度。

姜慕岚上了车，启动引擎。

“冷不冷？”她问。

我以为她在问我。

刚想开口，楚淮之低沉带着点委屈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
“有点，手都冻僵了。”

姜慕岚没说话。

我看着她腾出右手，探向副驾驶。

她握住了楚淮之宽大冰冷的手，塞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。

动作行云流水，没有任何停顿。

而她的左手，稳稳地扶着方向盘。

“暖气开大点就好了。”

她笑着说了一句。

“嗯。”

楚淮之靠在椅背上，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。

“阿深，你冷吗？”

“不冷。”

我看着前方。

姜慕岚的大衣口袋微微鼓起，楚淮之的手在里面轻轻摩挲。

她警告性地捏了捏他的手指。

楚淮之无声地笑了。

车厢里放着音乐，是一首轻快的日文歌。

我记得这首歌。

去年姜慕岚说去北海道出差，回来后车里就一直循环这首歌。

她说是在当地听到，觉得好听，就搜下来了。

现在我才发现，楚淮之的手机屏幕亮着，蓝牙连着车载音响。

这首歌在他的“最爱”歌单里。

“阿深，晚上心妍她们说要给你接风，顺便庆祝你快复明了。”

姜慕岚看着前方的路，随口提了一句。

“在老地方，‘望江阁’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你平时不爱去那种闹腾的地方，但今天大家也是一片好心，你就当陪陪我。”

“嗯。”

车开了两个小时，回到市区。

望江阁是个私密性很好的高档中餐厅。

我们到包间的时候，贺心妍和苏芷晴已经在了。

“哟，咱们的功臣回来了。”

贺心妍站起来，冲姜慕岚挤眉弄眼。

苏芷晴走过来，假模假式地把椅子拉开。

“**，快坐，今天这顿专门为你接风的。”

我摸索着拉住椅背，坐了下来。

姜慕岚坐在我左边，楚淮之坐在她右边。

“点菜了吗？”姜慕岚问。

“点了点了，全是**爱吃的。”

贺心妍把菜单递给服务员。

二十分钟后，菜上齐了。

辣子鸡，水煮鱼，麻婆豆腐，剁椒鱼头。

满桌的红油，刺鼻的辣味在包间里弥漫。

我胃不好，吃不了辣。

失明的这三年，姜慕岚连菜里放一点胡椒都要亲自挑出来。

她总是对朋友说：“阿深胃脆弱，你们多担待。”

今天，满桌都是重辣。

“阿深，今天这鱼做得很鲜，你尝尝。”

姜慕岚夹了一块鱼肉，放进我面前的骨碟里。

我看着那块沾满红油的鱼肉。

“这是水煮鱼。”

“没有，是清蒸的，厨师可能倒了点酱油，看着颜色深。”

她睁着眼睛，语气温柔地撒了一个谎。

楚淮之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。

他端起水杯，假装咳嗽掩饰过去。

贺心妍也跟着笑。

“**，慕岚说得对，这鱼可补了，专门给你点的。”

苏芷晴在桌子底下踢了贺心妍一脚，但脸上的笑根本憋不住。

她们四个人，坐在灯光明亮的包间里，合伙骗一个**吃辣椒。

我拿起筷子。

夹起那块鱼肉。

姜慕岚静静地看着我。

楚淮之靠在椅背上，等着看好戏。

我手一松。

鱼肉掉在了桌布上，溅起一小滴红油，落在了姜慕岚昂贵的白衬衫上。

“手滑了。”

我放下筷子。

“我不饿，你们吃吧。”

姜慕岚低头看了一眼衬衫上的污渍，眉头皱了一下，但很快舒展。

“没事，可能你在山上冻着了，胃口不好。”

她扯了张纸巾，擦了擦衬衫。

楚淮之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。

“慕岚，喝口水，别管他了，他就是脾气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