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澜市的夜里有种人,不买东西,只收东西。
这话说出去没人信,
江屿原先也不信。直到他在"全福"便利店上了三年夜班。员工手册上没有这一条,手册上他记得最熟的就两条:夜班不得离岗;过期饭团晚十一点整下架。前一条他守了三年,后一条他每晚都拖五分钟——总有人下了夜班饿着肚子,一个饭团救一条命,这话是他自己瞎编的,说给自己听。
老关开出租车,每天凌晨一点半推门进来,红牛一罐,茶叶蛋两个,坐窗沿上讲一个夜里见过的怪事。一个月讲了六个,六个是同一种:那人站在路灯底下,脚下没有影子。
上个月是医院后门的那一个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病服,在住院部后墙的松树底下站了整宿。再往前,是一辆挂白花的面包车后头跟着的一个,跟了半条街,一车人没有谁察觉。老关讲这些之前总要先看一眼后视镜——人坐在店里,也这么看一眼,看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他说夜里的城跟白天倒着来,白天看不见的那些东西,夜里反而多。
第七个怪事,老关昨夜没敢讲完。
"卖早点的
老孙头。"他把茶叶蛋捏在手里,忘了咬,"今早五点半我路过,他摊子灯还亮着,人坐在小马扎上,眼皮睁着,喊不应。"
"送医院了?"
"医院查不出病。"老关把蛋搁下,"他锅里那根油条,竖着,从昨晚十点到今早五点半,一口没动,也没塌。"
江屿没接话。关东煮格子里的萝卜煮到后半夜会发皱,他拿长夹把最皱的那块拨到边上,打算等老关走的时候给他打包。做完这个他才抬眼看钟,两点五十八。
三点以后不卖生鲜,这是店规。三点零四分不接钱,这是他自己定的。
为什么定这一条,他说不上来。锁骨底下,从五岁起有一块浅印,形状像谁用指甲在皮肉上按过一个圆。一到三点零四分,那块印就烫。不是热,是烫,烫得人想把锁骨卸下来,搁冰柜里镇一镇。
雨点打在玻璃棚上。雾从门缝往里挤,挤到收银台第三格就停了,一条线,齐得像拿尺子比着画的。
三点零四分。
自动门开了。
进来的人穿一件灰外套,年纪四十上下,五官寻常到
江屿事后想了很多遍,也只能想起"没什么特别"这五个字。灰外套在货架之间站了十秒,拿了三根白蜡烛、一盒火柴,走到台前。
"结账。"
声音很平。
江屿后来跟人形容不上来那种平——不响,也不冷,就是你耳朵知道,这话不是冲你说的。
"九块。"他扫码。
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,压在台面上。
不是硬币。是一块暗沉沉的铜,比一块钱大一圈,压手,边缘磨得发亮,一看就被人摩挲了很多年。正面没有国徽,刻着一盏灯,灯焰是斜的,刀口很拙,像小孩拿钉子划的。
锁骨底下那块印猛地烫了一下,
江屿往后退了半步,后腰撞上货架,一排口香糖哗啦啦掉下来,砸在他脚面上。
"找不开。"他听见自己说,嗓子发干。
"不用找。"
男人拿起蜡烛往门口走,走到一半停住,回过头。
"小伙子,雾大的晚上,早点关门。"
自动门合上。门外空巷,雾压得很低。
江屿在柜台后面站了十来秒才想起来调监控,拖到三点零四分。画面里门开了,没有人进来,三排货架空空荡荡,然后那三根蜡烛和一盒火柴凭空浮起来,一路飘到台前,悬在半空。画面里的他自己对着空气说话,还收下一枚币。时间戳停在三点零四分十七秒,再往后一帧,雾从门口退出去,退得比人快。
他把进度条拖回去,又放一遍。一样。
关了监控,低头看台面。铜币真在那儿。他伸手去拿,指尖刚碰到,门外有人喊他。
老关把脸贴在玻璃门上,脸色很难看。
"小江。"他把门拉开一条缝,"
老孙头没了。"
"什么叫没了?"
"就是没了。"老关的嘴唇在抖,"他家里人刚才把他头顶上那盏灯取下来擦,一擦,灯芯是空的。
老孙头就在椅子上,人还热着,眼睛看着房梁,说了一句话。"
"说什么?"
"他说,别追。"老关说完这三个字,自己先愣住了,"这话不是我说的。是他说的。他这辈子没念过书,他不认得追这个字怎么写。"
江屿抓起外套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把台面上那枚铜币抓进兜里。说不上为什么要带它,就是觉得把它一个人留在店里不合适。
老孙头的摊子在建设路西头,摊布掀着一角,油锅冷透了,锅边立着一根油条,直的。人已经被抬回去了。灶台上那盏小油灯的玻璃罩里,芯是空的,棉线齐根不见,灯罩内壁挂着一层薄霜。
八月的天,结霜。
他抬手把衣领往下拉了拉。锁骨底下那块印在跳,跟自己的心跳不是一个节奏,一个快一个慢,谁也不让谁。
巷口有人慢吞吞走过来,一步,一步。矮得很厉害的老**,背驼,白头发用一根旧**别着,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拎一只竹篮,篮里几根白蜡烛。
她在
江屿面前三步停下,抬起脸。
"小师傅,"她声音沙沙的,"你这儿,修不修灯?"
江屿看着她手腕上那一截绸子。蓝底白花,夜风里一动不动。
他忽然很想问:
老孙头头顶那盏灯,是不是你们拿走的。
话没出口,老**先把篮子换了一只手。
"不用问。"她说,"灯不是你收的。灯是他自己应下的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,"老**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,"下一个应下的,是你。"
建设路那一排路灯,从西头开始,一盏,一盏,往东头暗过去。
灭到
老孙头摊前这一盏时,
江屿听见衣领底下很轻的一声。
像有根棉线,被人从灯芯上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