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大学后街夜市,凌晨一点。
整条街的摊位空了大半。
初秋的风带着凉意,吹得老巷馄饨摊顶上那块塑料棚哗啦作响。棚顶常年被烟熏火燎,挂了一层油汽,偶尔凝出一滴浑浊的水珠,顺着塑料布边缘滑下来,落在柏油路面上。
摊位上只剩最后一桌客人。
三个女生围坐在折叠桌旁,脚边堆着画板和颜料箱,身上还带着画室里的松节油味。
“这周的结构素描简直要命,老刘根本不当人。”
“可不是,画到一点半才放人,我这手腕都快废了。”
“老板,麻烦快点啊,再来一碗小馄饨,多放紫菜!”
短发女生朝摊位那边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大铁锅前热气腾腾,老板背对着她们站着,肩膀有些佝偻,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漏勺。
夜风吹过来,锅上的热气散了一瞬。
这时候要是有人细看,就会发现他握勺的那只右手一直保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。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着,指节泛白。
“马上好,马上好。”
老板终于应了一声,嗓子有点哑。
他没回头。
靠外侧坐的女生叫
林晓。她饿狠了,端起面前那碗已经温吞的馄饨,用塑料勺舀起一个送进嘴里。
一口咬下。
牙齿之间传来一声轻响。
“咔哒。”
声音不大,却顺着颌骨直接传进耳朵里。
林晓皱了皱眉,以为是肉馅里混了碎骨头。
“这肉剁得也太不仔细了。”
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扯过一张劣质餐巾纸捂住嘴,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。
本想直接把纸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,视线却不经意扫过纸巾。
林晓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照在纸巾上。
那不是碎骨头。
是一片半透明的硬物,带着明显的弧度,约莫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。边缘还连着一丝泡得发白、起皱的薄皮,像在开水里烫过很久的软组织。
林晓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胃里翻涌上来,一股酸水直冲咽喉。
“怎么了?”
同桌的
苏晴察觉到不对,停下筷子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吃到什么了?猪蹄甲吧,现在这肉馅里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里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她的视线钉在那片半透明的硬物上。
美术生每天研究的就是人体结构和纹理。那东西表面有着清晰的、纵向生长的微小角质层纹理,弧度圆润,厚度均匀,大小根本不符合任何常见食用牲畜的蹄甲。
那就是一片人的指甲。
连着指甲根部那层发白的皮,都能看出表皮脱落的边缘。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刚才还充斥着抱怨和笑声的摊位,一下子静了下去。
夜风好像停了,周围的声音全被拉远,耳边只剩锅里滚水“咕嘟、咕嘟”的响。
寒意顺着三个人的脊背往上爬。
“怎么了同学?是不合口味吗?”
老板听见这边的动静,放下漏勺快步赶了过来。
他走到桌边,目光在
林晓手里的纸巾上一扫。
就那么一眼。
老板那张布满油污的脸上立刻挤出了一个热情的笑。
“哎哟,实在对不住,实在对不住!”
他连连弯腰。
“现在的供货商太不负责任,机器剔骨根本弄不干净,经常混进去一些碎骨渣。”
“这样,这顿算我的,我给你们免单。”
“整桌全免,我再给你们重新煮三碗干净的,行不行?”
他一边说,一边伸出那只粗糙的手。
动作很快。
快得不像一个中年摊贩该有的反应速度。
那只手直奔
林晓掌心里的纸巾而去。
林晓心头一跳。
常年画速写练出来的手速在这一刻救了她。她往后一缩手,赶在老板的手指碰到纸巾前一秒,把餐巾纸对折,攥进了掌心。
老板的手抓了个空,停在半空中。
林晓抬起头,盯住老板的眼睛。
“老板,这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她的声音很冷。
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他慢慢收回手,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。
“同学,你看你这……这能是什么东西嘛。”
他又堆起笑,语气却急了几分:“可能就**爪子上的碎片,或者猪皮上的硬壳。”
说着,他往口袋里掏,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,拍在桌子上。
“这样,除了免单,这两百块钱算我赔给你们的营养费。”
他压低声音,身体前倾。
“大家都不容易,你们拿了钱,就别在网上乱发了,行吧?我这小本买卖,经不起折腾。”
三个女生越听越不对劲。
如果只是普通的碎骨头,哪个夜市摊老板会出手这么阔绰?
两百块,抵得上他今晚小半宿的营业额。
林晓没去碰桌上的钱。
她腾出一只手拉开画材包,从里面摸出一个平时装炭笔头和橡皮泥的透明密封袋。
当着老板的面。
她把那团裹着异物的纸巾装进去,挤出空气,捏紧封口。
“不用免单,钱我们也不要。”
密封袋攥在手心里,她看着老板:“明天一早,我把这个送到校医院检验科去化验。”
“检验科”三个字一出口,老板脸上的笑就没了。
那张脸沉了下来,绷得很紧,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光。
但他很快又把嘴角扯了起来。
“同学,没必要吧?”
他的声音压下去几分,带着点压迫。
“你们学生就是大惊小怪,一点异物而已,非要闹大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林晓没跟他吵。
她拿起手机。
“咔嚓。”
对着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馄饨拍了一张。
“咔嚓。”
镜头上移,对着头顶那块写着“老巷馄饨”的塑料招牌又拍了一张。
苏晴和另一个女生也反应过来了。
苏晴点开微信,调出刚才的付款记录。
“截图存了。”她冷冷地说。
三个人动作利落,没给老板任何销毁证据或者抢手机的机会。
老板站在原地看着,脸色铁青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
林晓背起画板,低喝了一声。
地上的颜料箱都没顾上收拾,三个人胡乱一抓,转身就走。
出了夜市那条巷子,冷风一吹,其中一个女生扶着电线杆干呕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