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外门演武场。
,秋风裹挟着山间的凉意掠过石阶。演武场上人已散去大半,只剩下几个外门弟子在收拾切磋后的残局。
"啪!"
,打破了黄昏的宁静。
,嘴角溢出一缕血丝。他蜷缩着身体,双臂紧紧护住怀中的什么东西,像护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。
"废柴陆,还护着呢?"
,碾了碾。
,练气六层,外门大师兄赵无极的跟班之一。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——陈锋和刘安,都是练气五层以上的外门弟子,此刻正抱着胳膊,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
陆尘。
"虎哥说了,把他怀里的东西掏出来。"陈锋踢了踢
陆尘的腿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。
陆尘不吭声。
他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些,双臂死死扣在胸前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裹着三颗寒灵丹——他攒了三个月的低阶灵石,在黑市换了这三十枚灵石,又从药堂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才买到。
三颗寒灵丹,够妹妹撑半个月。
"嘿,还挺硬。"王虎蹲下身,一把揪住
陆尘的衣领将他提起来,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探入他怀中,三两下就摸出了那个油纸包。
"还给我。"
陆尘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王虎掂了掂油纸包,打开一看,嗤笑出声:"寒灵丹?就这三颗破丹药,你至于护成这样?"
"还给我。"
陆尘又说了一遍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"还你?"王虎把油纸包往后一抛,陈锋伸手接住,笑嘻嘻地打开。
"啧,寒灵丹。废柴陆,你自己修炼都修不上去,买这玩意儿干嘛?给你那个病秧子妹妹?"
陆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可以忍受他们打他。从两年前灵根碎裂、修为停滞在练气三层的那天起,挨打就是家常便饭。练气三层的修为,在青云剑宗外门数千弟子中垫底——不,连垫底都算不上,是公认的"废柴"。
他们可以嘲笑他,可以欺辱他,可以把他当出气筒。
但不能碰妹妹的药。
"放下。"
陆尘挣扎着站起来,朝陈锋扑过去。
王虎一脚踹在他腹部,
陆尘弯下腰,但没有倒。他又扑,又被踹倒。第三次,他双手撑着地面爬起来,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白痕。
"还挺有骨气。"王虎有些意外,但很快恢复了不耐烦的表情。他一拳轰在
陆尘胸口,将他打飞出去。
陆尘撞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柱上,后脑磕在石面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
陈锋已经打开了油纸包,捻起一颗寒灵丹对着夕阳看了看:"品质还行,中品。三颗加起来值个四五十灵石吧。"
"扔了。"
一个声音从演武场入口传来。
三人同时转身,齐齐躬身:"大师兄。"
来人一袭白衣,腰悬长剑,面如冠玉,正是青云剑宗外门大师兄——赵无极。
筑基初期。
外门三千弟子中修为最高者,宗门长老赵元真人的嫡传弟子。在整个外门,赵无极就是天。
赵无极缓步走来,目光淡淡扫过地上的
陆尘,像扫过一块路边的石头。
"大师兄,这废柴买了些寒灵丹,我们……"王虎递上油纸包。
赵无极接过来看了一眼,随手往地上一丢。三颗丹药从油纸中滚落,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。
然后他抬起脚,踩了上去。
"咔嚓。"
清脆的碎裂声。
一颗寒灵丹在他靴底化为粉末,淡蓝色的药粉从靴边溢出,在夕阳下闪着微光。
"咔嚓。咔嚓。"
第二颗。第三颗。
陆尘趴在地上,看着那三颗丹药变成粉末,一言不发。
三个月。
他在宗门杂务房搬了三个月的柴火,劈了三个月的灵木,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、长了又磨破。三十枚灵石,一枚一枚攒出来的。
他妹妹
陆雪,每隔三天寒毒发作一次,发作时浑身冰冷、痛入骨髓。只有寒灵丹能压制寒毒,让她不那么痛苦。
三颗丹药,半个月的安稳。
现在全碎了。
赵无极踩完丹药,低头看着
陆尘,嘴角微微上扬:"
陆尘,我听说你上个月在杂务房的考绩又是倒数第一?连柴火都劈不明白,还想修仙?"
身后几个跟班笑出了声。
"不如这样,"赵无极蹲下身,拍了拍
陆尘的脸,"把你那个杂役的活儿也辞了吧,省得丢人。你爹当年就是个杂役,失踪三年了,多半是死在外面了。你们陆家,就不该来青云剑宗。"
陆尘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父亲。
陆青山。
三年前那个清晨,父亲背着药篓出门,回头看了他和妹妹一眼,笑着说:"照顾好妹妹,爹去去就回。"
一去不回。
宗门派人搜了三个月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最后下了结论——外门杂役陆青山,外出采药途中遭遇凶兽,大概率已遇难。
陆尘不信。
但信不信没有用。父亲走后,他和妹妹就成了宗门里最底层的存在——杂役的遗孤,连正式弟子都算不上,只是挂名的外门记名弟子。
"听见没有?废柴。"赵无极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"以后见了我绕道走,别脏了我的眼。"
他带着三个跟班扬长而去,白色的衣袍在暮色中渐行渐远。
演武场安静下来。
陆尘趴在冰冷的石板上,一动不动。
夕阳最后一缕光沉入山脊,暮色彻底笼罩了整座青云剑宗。远处内门的楼阁亮起了灯火,灵气充沛的修炼洞府隐约可见光影浮动——那是内门弟子的世界,和他无关。
他慢慢撑起身体,膝盖和手肘都在发抖。
脸上、胸口、腹部,到处都在疼。但这些他不在意。他在意的是地上那些淡蓝色的粉末——寒灵丹的残渣。
他蹲下身,用手指一点一点地将粉末拢在一起,试图收拢到掌心。
收不起来了。
药粉混入了石缝间的泥土,再也捡不回来。
陆尘蹲在那里,盯着掌心混着泥土的药粉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擦掉嘴角的血,拍掉身上的灰,一步一步朝山脚走去。
外门杂役区在青云剑宗最底部,灵气最稀薄的地方。弟子们住的是简陋的木屋,十人一间,冬天漏风夏天漏雨。
陆尘和妹妹不住那里——他用多出来的灵石在山脚旁边租了一间小屋,勉强能给妹妹遮风挡雨。
推开木门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屋里没有点灯。
"哥?"
一个细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陆尘摸黑点了油灯。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屋子,照出了角落里一张简陋的木床。
床上躺着一个少女。
十四岁,瘦得像一根柴火棍。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,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一双眼睛很大,但眼底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。
陆雪。
"哥,你怎么了?"
陆雪看到哥哥脸上的血迹,挣扎着要坐起来。
"没事,摔了一跤。"
陆尘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额头。
冰凉。
不正常地冰凉。
他的心沉了下去。
寒毒发作了。
按照规律,妹妹的寒毒应该后天才会发作。但这次提前了——也许是最近天气转凉,也许是上次寒灵丹的效果比预想的短。
"哥,丹药……"
陆雪看着他的表情,小声说,"没关系,我还能撑……"
她的话没说完,身体突然一阵剧烈的颤抖。
寒毒发作了。
陆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上的青紫色蔓延到整张脸。她蜷缩起来,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"冷……好冷……"
陆尘一把将妹妹抱进怀里,将自己仅有的灵气输入她体内。
练气三层的灵气微薄得可怜,像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溪流,注入
陆雪冰封的经脉。
杯水车薪。
但
陆雪似乎好了一些。她把脸埋在哥哥怀里,不再发抖了——不是寒毒减轻了,而是哥哥的怀抱让她觉得没那么冷了。
"哥。"她的声音闷闷的。
"嗯。"
"别去赚灵石了。我不吃药也行。"
陆尘没说话。
"哥,你修炼吧。你比我的药重要。"
陆尘还是没说话。他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些,下巴抵在她头顶。
窗外的风从破旧的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油灯摇摇晃晃。灯火映照下,
陆尘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像是沉睡的火山,在地底缓缓翻涌。
他想起了赵无极踩碎丹药时的笑容。
想起了王虎说"给你那个病秧子妹妹"时的嘴脸。
想起了父亲出门前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"照顾好妹妹。"
想起了三年来每一个被欺辱的日夜,每一次被踩在脚下的屈辱,每一声"废柴陆"的嘲笑。
陆雪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,呼吸变得绵长——不是寒毒退了,是体力耗尽昏睡过去了。
陆尘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放在床上,替她盖好被子。
然后他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夜很深了。
油灯快要燃尽,火苗越来越小,在黑暗中跳动着最后几下。
陆尘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他推开窗。
月光倾泻而入,照亮了他的脸。
十七岁的少年,瘦削、伤痕累累、一身破旧的灰布衣。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异常明亮,像两团不会熄灭的火。
他望向北方。
万古荒原在那个方向。三千里外,上古大战的遗迹,凶兽横行、毒瘴弥漫、空间裂缝密布的禁地。
宗门里没有人愿意去那里。
因为去了,十死无生。
但那里也是整个苍茫**机缘最密集的地方。上古强者的传承、远古凶兽的内丹、天地灵物的碎片——一切改变命运的可能,都藏在那片荒原深处。
陆尘看着北方的夜空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"万古荒原。"
"就算十死无生——"
"我也要去。"
油灯燃尽最后一滴油,"噗"地灭了。
黑暗吞没了整间屋子。
但窗前那个少年的轮廓,在月光中纹丝不动。